那個連黑道跟警察都拜的男人

行天宮早上七點，台北還沒完全醒。但廟裡已經有人了。 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，公事包放在腳邊，雙手捧香，眼睛閉著。他臉上有股東西，不是祈求，更像是確認。確認什麼？旁邊的小販說，這種人每天來，風雨無阻，他自己也說不清楚，就是需要來報到一下。 關聖帝君是很奇怪的神。祂同時被商人、黑道兄弟、警察、軍人供奉。這些人的利益有時候直接衝突，但他們拜的是同一尊神。你說這矛盾嗎？或許不是。因為他們拜的都是同一件事：說話算話。 關羽是三國時代的人，武藝絕倫。他跟劉備和張飛在桃園結義，三個男人跪在桃花樹下，對著天地發誓，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這種誓在那個年代不是隨便說說的，說了就要扛。 後來曹操打敗了劉備，關羽被俘。曹操愛才，對他極好——好馬好甲、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，又送去美女，又送去金銀。關羽一樣收下，轉頭全給了劉備的夫人用，自己睡在門外守夜。 後來探到劉備的消息，他封了曹操給的金銀財寶，留下一封信，過五關斬六將，一路殺回去找劉備。曹操的人要攔，曹操擺手：放他去。 最後他敗走麥城，被孫權斬首。但民間說，他的鬼魂還拿著青龍偃月刀，在黑夜裡守著他那個「義」字。 今天台灣的關帝廟，神案上常備一本春秋——那是他當年在曹操府上夜讀的書。商人在神前立誓，合夥人見證，拜的是這尊神記過你說的話；幫派老大在神前結拜，意思是同一件事，就算天地不管，祂在看。 那個捧香的中年男人跟我說，他是業務，每天要在客戶面前說話，說得不對就什麼都完了。他來拜，不是求關公幫他說謊，是提醒自己——說出去的話，要像那個人一樣，算數。 這尊神最厲害的地方，不是他的刀，是他讓你覺得有人在替你記帳。